1966年12月底，成都永兴巷7号的院子里突然翻进来一群人。
67岁的彭德怀被从床上拽起来，连棉袄都没穿好，就被塞进了汽车。火车一路向北，他不知道，这趟回京的路，将成为他人生最后的囚途。
但很少有人知道，一年前他南下成都时，北京城里曾发生过什么。
庐山之后的六年
1959年夏天，庐山上的那场会议彻底改变了彭德怀的命运。
他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。信里说了大跃进的问题，说了浮夸风的危害，说了老百姓饿肚子的实情。这封本该是内部参考的信，被印发全会，变成了"万言书"，变成了"向党进攻的纲领"。
会议急转直下。国防部长的职务没了，元帅的威风散了。彭德怀从庐山下来，搬进了北京郊区挂甲屯的吴家花园，开始了长达六年的"闭门思过"。
那六年，他种地、读书、写检讨。警卫员、秘书、司机跟着他，挂甲屯的乡亲们认识他。除此之外，这位曾经指挥百万大军的元帅，几乎与世隔绝。
但毛泽东没有忘记他。1965年9月23日，中南海里的一次谈话，让彭德怀看到了转机。毛泽东说："也许真理在你那边，臭了还可以香起来嘛。德怀，你还是去西南吧。"
这是重新启用的信号。三线建设正在西南如火如荼地展开，国家需要懂军事、懂战略的人去坐镇。彭德怀答应了，简单利落："主席，我听你的，去西南。"
1965年11月30日，火车停在成都站。彭德怀走下车厢，住进了永兴巷7号的小院。职务是西南三线建设委员会第三副主任，分管煤炭、天然气、水电。这个"第三副主任"的头衔，既是重新工作的机会，也是一个标记——他还没有被完全平反。
但彭德怀不在乎这些。他迅速投入工作，提出了"一点、一线、一片"的战略规划：攀枝花是点，成昆铁路是线，重庆兵器基地是片。话不多，但字字切中要害。
12月12日，他就外出考察了。重庆、内江、自贡、威远，一个个工地跑下来。12月14日到广安，看338厂的"厂社结合"模式，看308厂的"干打垒"建设。他站在工地上，看着那些简陋的土房子，那些热火朝天的工人，心里想的还是当年延安的样子。
这是他最后一段相对自由的日子。
风暴前夜的三线
1966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，但气氛却越来越紧张。
元旦刚过，北京传来消息——姚文元那篇《评新编历史剧〈海瑞罢官〉》全文转载了。彭德怀看到报纸，一拳砸在桌上："刚让我出来工作，就批起我来了！"
他当然明白，"海瑞罢官"说的就是他。1959年他上书进谏，被罢了官；戏里的海瑞也是因为直言被罢官。这出戏，演的就是他这出戏。
但他还是咬着牙继续工作。1966年2月，参加锦江饭店的三线建委年度总结会。他在笔记本上写："只要今后不再犯1958年至1960年那样大的主观主义错误，坚持实事求是的精神，那就可以肯定会做出伟大成绩来。"
字里行间，全是对过去的反思，对未来的期待。
第二次外出考察，他去了渡口，看攀枝花钢铁基地。沿途还特意去了红军长征时抢渡大渡河的安顺场，去了会理县城——当年他率红军打下的地方。站在大渡河边，67岁的老人眼睛有些湿润。
6月1日，风向彻底变了。《人民日报》发表《横扫一切牛鬼蛇神》社论，"文化大革命"的狂飙开始席卷全国。
彭德怀被卷进了漩涡中心。
6月中旬，三线建委召开局以上干部学习《五·一六通知》会议。原本是学习会，开着开着就变成了批判会。矛头对准了彭德怀。有人要他交代在庐山会议上的"三反罪行"，有人质问他为什么要反对总路线。
彭德怀猛地站起来，拍着桌子："庐山问题，我早就说清楚了！加在我头上的罪名，我知道，你们也知道。有什么可讲的！"说完，拂袖而去。
他每天戴着大白口罩上街看大字报。一个元帅，躲在口罩后面，看着满街对自己的批判。这场景，荒诞又悲凉。
9月1日，西南局打来电话，让他立即离开成都，出去躲一躲。电话那头的人大概以为这是为他好，但彭德怀在电话里吼了起来："我为什么要离开成都？共产党员哪有怕群众的道理！怕红卫兵找我算账？算新帐没有，算旧帐不怕，算一百次也不怕！"
他拒绝离开。他不跑。
12月的抓捕
1966年12月，北京的冬天格外冷。
江青在人民大会堂接见红卫兵头头时，话说得很直白："你们这也能，那也能，怎么就不能把彭德怀揪回来呀？"她的意思很明确——彭德怀在大山里养神，将来要是回来反我们，怎么办？
戚本禹领会了精神。他叫来北京地质学院"东方红"的头头朱成昭，布置任务：派人去成都，把彭德怀揪回来。
12月中旬，第一批红卫兵到了成都。他们找到彭德怀，提了几个问题：对庐山会议持什么态度？对红卫兵有什么看法？对文化大革命有什么看法？
彭德怀一一作答，态度坦诚，语气平和。这些年轻的红卫兵听完，反而对他产生了好感："你很直爽，我们回去了。"
他们回到北京，向戚本禹汇报。戚本禹听完大怒："你立场动摇，受了彭德怀的欺骗！"他立刻命令北京航空学院"红旗"战斗队再派人去成都。
这一次，不能再失手了。
12月25日凌晨3点，成都永兴巷7号的院墙被翻了过来。数十名红卫兵冲进院子，直奔彭德怀的住室。他们扑了个空——两小时前，彭德怀已经被北京航空学院的人"揪"走了。
地质学院和航空学院的两拨红卫兵，为了争夺这个"战利品"，在成都展开了拉锯。彭德怀像个包裹一样，被从这个地方拖到那个地方。
最后，西南建委办公室的人急了，直接给周恩来打电话请示。
周恩来的答复很快传回来：
一、由成都军区派出部队与红卫兵一道护送彭德怀同志到北京。沿途不许任何人截留，不得对他有任何侮辱性的言行，绝对保证他的安全。
二、不坐飞机，由成都军区联系火车来京。
三、由北京卫戍区派部队在北京车站等候，并负责安排彭德怀同志的住宿和学习。
三条指示，每一条都用了"同志"这个称呼。彭德怀听到这个消息，激动得浑身发抖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12月28日，火车抵达北京站。北京卫戍区副司令员李钟奇出示周恩来的手令："把彭德怀交北京卫戍区。"
当天，周恩来亲自打电话给卫戍区司令员傅崇碧，语气严肃："必须做到保证彭德怀的绝对安全，要对住处保密，不许武斗，不许游街，不许搞逼供信。"
这是周恩来能做的保护。但这道保护的墙，很薄，也很脆弱。
最后的囚途
1967年元旦，彭德怀给毛泽东写了最后一封信。
信很短，语气很平静："主席：您命我去三线建委，除任第三副主任外，未担任其他任何工作，辜负了您的期望。12月22日晚在成都被北京航空学院红卫兵抓到该部驻成都分部，23日转北京地质学院'东方红'红卫兵，于27日押解到京。现被关在中央警卫部队，与该红卫兵共同看押。向您最后一次敬礼！祝您万寿无疆！"
这封信层层上送，到了周恩来手里。周恩来在中央碰头会上宣读，然后送给毛泽东、林彪、江青。毛泽东拿起铅笔，在信上画了一个不规整的圈，没有批语。林彪画了圈，江青也画了圈。
一个圈，什么都说了，又什么都没说。
最初几个月，彭德怀的日子还算平静。他看书，写材料，住在卫戍区的监护所里。周恩来的保护指示，暂时还有效。
但1967年7月，形势急转直下。江青在人民大会堂接见红卫兵头头，话说得很露骨："彭德怀这个人被卫戍区保起来了，把他养得胖胖的，想干什么？为什么不批斗？老不批斗干什么？你们去找傅崇碧要人，就说是我说的！让彭德怀到小将中接受批判教育。要把他批倒批臭！"
戚本禹在一旁煽风点火："对他不能客气！"
7月19日，彭德怀被送到北京航空学院。这是一场预谋好的批斗会。
会场上，有人质问他为什么在庐山写信反对"三面红旗"，有人指责他为什么反对毛主席。彭德怀想要申辩，话还没说完，韩爱晶就冲上来，一把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，当胸就是一拳。
其他人蜂拥而上。桌倒了，椅翻了。彭德怀被打倒，又被揪起来，再打倒，再揪起来，连续七次。有人摁着他的头往墙上撞，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。一个穿皮靴的大个子飞起一脚，踢在他的右胸上。
彭德怀闷哼一声，昏了过去。
批斗会的原始记录这样写："昨天北航开了三四十人的小会斗彭德怀，会上打了彭德怀，打倒七次，前额打破了，肺部有些内伤，明天还要斗。"
第二天，彭德怀被送到267医院。X光片显示：右第五肋骨中段骨折，右第十肋骨末端可疑不全骨折，右膈角内小量积液。
傅崇碧向周恩来报告伤势，并附上胸片。周恩来看后，批评卫戍区有关人员没有尽到责任，指示：马上给彭德怀治病，将结果报告他；今后，没有中央的批准，任何人不得私自批斗彭德怀；卫戍区要绝对保证彭德怀的安全。
但这道指示，执行得越来越难。
7月26日，北航和地质学院联合举行约10万人的批斗大会。会前，周恩来嘱咐卫戍区：一不能打人，二不能弯腰，三不能侮辱。但红卫兵根本不听。
彭德怀脖子上挂着大牌子，上面的名字被划上粗粗的"×"。他低头弯腰，在万人的口号声中，被一次次按倒，又一次次站起来。
接下来的两个月，彭德怀被批斗了一百多场。北京军区、总参谋部、海军司令部、各大军事院校，都要来"批斗"这位曾经的副总司令。他的身体垮了，精神也接近崩溃边缘。
1972年，彭德怀开始感觉肚子不舒服。癌细胞已经悄悄侵蚀他的生命。根据周恩来的指示，他被转到解放军301医院。
但治疗是有限的。他住在一间阴冷潮湿的病房里，门窗紧闭，玻璃上糊着纸，照不进一缕阳光。连止疼针都不给打。
1974年11月29日下午2点52分，彭德怀停止了呼吸。享年76岁。
火化申请表上，申请人填的是"王奎"，死亡人姓名填的是"王川"，男，76岁。骨灰盒上的纸条，也写着这三个字："王川、男"。
一代元帅，连名字都被抹去了。
1978年12月，中共中央为彭德怀平反昭雪。追悼会上，人们重新提起他的名字，重新提起他的功绩。但那些被打断的肋骨，那些昏暗的囚室，那些屈辱的批斗会，再也回不来了。
周恩来在1967年12月给彭德怀的三条保护指示，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。但在那个疯狂的年代里，这点保护，太微弱，也太短暂。
历史没有如果。我们今天能做的，只是尽可能还原真相，记住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人，记住那些不该重演的悲剧。
彭德怀的故事，不是一个人的故事，而是一个时代的镜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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